对于许多个象我这样的中国人来说,伊斯兰教是一种神秘和隔膜的信仰。佛教也好,基督教也好,好象一直都在苦口婆心地传播着,希望生活在苦难和罪恶中的凡人能够最终醒悟。但是伊斯兰教不同,它似乎一直是在秘密的人群中以秘密的程式在秘密地流布。它几乎从来不指望我们的皈依,就好象跟这个世界,跟大多数人全无干系。因此,我们大都熟知佛经的典故,并且以在写作中引用《圣经》的只言片语为时髦。但是对于伊斯兰教,除了手抓羊肉和拉面,我们几乎一无所知。在这样的一个年代,因为无知,我们眼里充满了误解和偏见。恐怖主义者本.拉登是伊斯兰教徒,被妖魔化的萨达姆.侯赛因也是伊斯兰教徒。。。。。在这个西风日渐的地球上,伊斯兰教往往被蒙上偏执、暴力、恐怖的面纱,被公开或者隐蔽地当作了所谓文明世界的共同敌人。可是我们跟着起什么哄?我们是弱势的群体,我们也曾经被妖魔化,我们现在仍然被看作“黄祸”,看作文明世界的劣等公民和潜在敌人。。。。。。我们有什么理由去蔑视甚至仇恨另一种被误读的信仰和文明?
清 真 寺
史学家们确信,最迟在隋末唐初,伊斯兰教就开始进入中国。在当时的广州、扬州、泉州、福州,在都城长安的街头巷尾,到处可见穆斯林商人的身影。值得注意的是,与耀武扬威的十字军东征不同,伊斯兰教在中国一直是以一种民间的姿态在传播,和平的、缓慢的、声音低沉。13世纪,忽必烈大军的铁蹄踏遍了中亚的伊斯兰国家,中西间的陆路交通随着蒙古铁骑的往返而畅通繁荣。来自中亚各地的穆斯林移民,作为“色目人”的一部分,开始逐步地溶入这个古老帝国的精神世界和世俗生活。清真寺,作为伊斯兰教众的精神堡垒和交流场所,开始在中国各地大规模地兴建:杭州的真教寺、泉州的清净寺,广州的怀圣寺、昆明的永宁寺。。。。

而我前往的西宁东关清真大寺,始建于1380年。明洪武年间,开国将领沐英被分封为西平侯,镇守今天的甘肃和青海地区。时明王朝通过屯兵、移民等一系列实边措施,居住西宁的穆斯林居民日渐增多。穆斯林沐英将军奏请朝廷允准,动工修建清真寺。不久,一座占地面积达28000平方米,修有2000余平方米的大殿,两个宣礼塔、一座碑亭院的清真大寺,在西宁东关大街拔地而起。清末,绵延不绝的西北回民反清起义屡被镇压,和西北的众多清真寺一样,东关大寺同样难逃毁废的命运。在西北的黄土地上,被歧视和被镇压的伊斯兰教,只能在地下暗暗流布,象穆斯林们心中的火光和秘密。辛亥革命后得以重建的东关大寺,成为了伊斯兰教伊赫瓦尼教派的海乙寺(中心寺),在这里种下的信仰种子,在西北各地生根、发芽。 今天的东关大寺是中国西北四大清真寺之一,1987年创立的青海伊斯兰教经学院也设在这里。在每年的开斋节、古尔邦节上,远近各地的穆斯林数万人赶赴东关大寺会礼,场面据说蔚为壮观。
9月2日的 礼 拜
院子里、藏经堂的台阶上星散地坐着一些穆斯林。他们穿着黑色或者深灰的衣裤,戴着白色的小帽,面目清瘦、语调低缓、表情平和。有的人在做功课,在院子最深处,一个老者跪坐地上,闭目祈祷。一点钟,该是做响礼的时间,人渐渐地多起来了。从大门,从院子的一角,三三两两的穆斯林低着头朝礼拜堂走过来。他们表情简单、认真,甚至有些严肃。但是也会有人突然跨前两步,面带笑容地朝坐在台阶上的熟人伸出手去,对方也就赶忙站起来,两人紧紧地握着手用力摇晃几下,他们以“兄弟”相称,互致简单问候。
在礼拜堂左侧的小树林里,十几位穆斯林围坐在一起,一色的灰衣白帽,看不出富贫贵贱,但是都很干净。中间的几位老者断断续续地轻声说点什么,大家姿势随意地听着,但那看着老人的目光却是极认真。即使在没人说话的时候,你也能感觉他们之间的交流,简单、明朗而温暖。在中国的西北,伊斯兰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仰支柱。在西北的许多或贫瘠或富裕的地方,尤其是在广袤的乡村,正是宗教,正是真主的指引和力量,使得数以百万计的人民在极端严酷的生存环境下,得以硬朗、洁净、有尊严地生活下去。但是那天在人群中,我没有看到女人,更没有看到哪怕是一张年轻的面孔。在这个越来越开放、越来越多诱惑的世界里,传统的信仰是否也正在年轻一代那里遭遇危机?古老的宗教是否能够洁净地延续??我们都不知道。
9月的西宁已经颇有些凉意了,尽管太阳还在头顶。我在台阶上,在几个穆斯林的身边坐了下来。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给我一点温暖的光斑。
院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的穆斯林。满目都是深色的衣服和白色帽子。铃声响起的时候,穆斯林们轻轻走进礼拜大殿。仿佛是一眨眼间,所有的人都不见了,巨大的礼拜大殿吸收了进去。只遗落门外密密的鞋子。大殿里很暗,我只能看黑压压的人群的背影。他们肃立着,面向麦加圣寺内的“克尔白”的方向(意为天房,指寺内的方形石殿)。没有任何声音,安静的空气仿佛充满压力。穆斯林整齐地在抄手、站立、鞠躬、叩头。无形的压力在无声地胀大。然后,有个很空漠的声音响起来,所说的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语言-----源自古老的波斯语。那声音通过扩音器的电流,仿佛刀锋划过空气。那声音很慢,一句终了,是大片的沉寂。压力在胀大,敬畏在胀大。。。。。。声音又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。然后,是更大面积的沉寂。。。。。。
9月2日响午,在西宁东关清真大寺,我愿意相信,正是在沉默之中,有一些朴素的力量正在生长。